5月31日是世界无烟日。

扬州市区的王先生今年33岁，却有15年烟龄。每天两包烟，尼古丁依赖评分达到满分10分。过去数年里，他前前后后尝试四五次戒烟，最长的一次只撑了三天。

这次推开苏北人民医院戒烟门诊的门，他几乎没抱什么希望。让他愿意“再试一次”的原因，是妻子怀孕了，孩子即将出生。他想给孩子做个榜样，也想让家里的空气变得干净。

像王先生这样的烟民，在苏北人民医院戒烟门诊并不少见。该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闵凌峰告诉记者，很多来就诊的人并非不知道吸烟的危害，而是被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击垮了信心。他们中有人把戒烟失败归结为意志力薄弱，有人认为是自己“天生不适合戒烟”，也有人干脆放弃尝试，直到身体发出警报才不得不走进医院。

苏北人民医院戒烟门诊是国家级戒烟门诊和技术指导中心。数据显示，第一次来戒烟门诊的人，一年后的成功率达到18%；如果坚持第四次来门诊，成功率可以上升到54%。这个数字背后，是医生们反复强调的一个事实：戒烟不是靠“干扛”，而是一场需要科学方法、药物支持和心理准备的持久战。

每天两包烟，15年“老烟枪”的挣扎

接诊王先生时，戒烟门诊的医生先为他做了详细的评估。早晨醒来5分钟内就要吸第一支烟，每天吸烟量超过30支，即使在禁烟场所也很难控制吸烟的冲动——这些指标叠加起来，王先生属于重度尼古丁依赖。

按照世界卫生组织的分类，烟草依赖是一种慢性成瘾性疾病，属于精神与神经障碍范畴。尼古丁进入大脑后与受体结合，释放多巴胺，产生短暂的欣快感。一旦停止吸烟，多巴胺水平下降，就会出现易怒、焦虑、注意力不集中、失眠等一系列戒断症状。这正是“干戒”失败率极高的根本原因。据统计，不借助任何科学方法、仅凭毅力戒烟的人，一年后的成功率不到3%。

王先生过去的四五次尝试，恰恰都是“干戒”。每次坚持一两天，戒断症状就让他难以忍受，最终回到烟草的怀抱。几次失败之后，他对戒烟药物也很抵触，担心副作用，对门诊的治疗方法将信将疑。

闵凌峰介绍，目前一线的戒烟药物主要有三类。一类是尼古丁替代疗法，包括贴片和咀嚼胶，通过向体内缓慢输送少量尼古丁来缓解戒断症状。第二类是安非他酮，这是一种抗抑郁药，可以作用于大脑的成瘾通路，减轻戒断反应的同时，还能控制戒烟后体重增长。第三类是伐尼克兰，它能与尼古丁受体结合，一方面部分激活受体释放多巴胺，让戒烟不那么痛苦，另一方面占据受体使吸烟者再抽烟时感受不到原有的欣快感。

在详细解释三种药物的作用机制、疗程和费用后，王先生最初选择了尼古丁贴片。他担心口服药有副作用，贴片让他觉得更“安全”。医生尊重他的意愿，为他制定了贴片治疗方案，并安排了一周后的随访。

一次过敏，一次转机

使用贴片不到一周，王先生再次来到门诊。他的胳膊上起了红疹——这是贴片引起的局部过敏反应。更让他沮丧的是，戒烟效果并不理想，他仍然每天吸烟，只是数量稍有减少。

医生没有急着让他换药，而是先指导他更换贴片粘贴的位置，观察是否能够缓解皮肤反应，同时鼓励他继续减少吸烟量。又过了几天，电话随访时发现皮疹仍然存在，王先生的吸烟量也没有进一步下降。医生建议他换用伐尼克兰。

这一次，王先生犹豫了。他反复问医生：有什么副作用？会不会影响工作？会不会比贴片还难受？门诊医生拿出临床研究数据告诉他，伐尼克兰的戒烟成功率大约是安慰剂的两倍，常见副作用以恶心、口干、多梦为主，大多数人是可以耐受的。同时也告诉他，任何药物的使用都以他的意愿为前提，如果实在不能接受，还有其他选择。

王先生最终决定试一试。用药第一周，他按照医嘱逐渐加量，同时继续抽烟。第八天开始正式戒烟。令他意外的是，这一次戒断症状远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他想抽烟的冲动依然存在，但那种无法控制的渴望明显减弱了。更让他感到欣喜的是，偶尔忍不住抽一支时，完全没有了过去的“满足感”。

一个月后，王先生成功停掉了所有烟草。他已经连续二十多天没有碰过一根烟。在戒烟门诊的随访中，他告诉医生，这一次最大的不同，是让他看到了希望——原来戒烟可以不那么痛苦，原来自己真的能做到。

戒断反应最长的煎熬在第一个月

闵凌峰在门诊中发现一个普遍规律：绝大多数戒烟者最难熬的时间段，不是戒烟后的第一周，而是第四到第八周。前两周戒断症状最强烈，但此时戒烟决心也最强，很多人能咬牙扛过去。真正的挑战在第一个月以后，当新鲜感褪去、生活回归日常，对烟草的渴求仍然会时不时冒出来，这个时候最容易复吸。

戒断症状的表现多种多样。有人失眠多梦，有人烦躁焦虑，有人情绪低落，还有不少人会发胖——这是因为戒烟后新陈代谢暂时变化，加上口腔空虚感促使吃更多零食。这些症状不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但几乎每个人都会遇到其中一两个。

苏北人民医院戒烟门诊采取多学科协作模式。除了呼吸科医生，临床心理科医生也会参与进来，帮助戒烟者应对焦虑、情绪波动等问题。医生们发现，那些提前了解戒断反应规律、做好心理准备的人，比毫无准备的人成功率高出很多。

“很多人失败不是因为不想戒，而是不知道会出现这些难受的感觉，出现了之后又不知道怎么办，最后只能回去抽烟。”闵凌峰说，“戒烟门诊的作用，就是把这些未知变成已知，把靠硬扛变成有方法、有支持、有药物帮助的循序渐进的过程。”

没有切肤之痛，很难迈出这一步

苏北人民医院戒烟门诊的效果数据逐年向好，扬州市已经建成了17家规范化戒烟门诊和236个社区戒烟服务点，构建起三级戒烟服务网络，但医生们仍然感到一种无奈：绝大多数主动走进戒烟门诊的人，都是身体健康已经出现报警信号的人。

有人是因为体检发现肺结节，有人是因为反复咳嗽、气喘。像王先生这样因为孩子即将出生而来戒烟的，已经算是“觉悟早”的了。更多的“老烟枪”，直到住进呼吸科病房、插上氧气，才开始后悔没有早点戒烟。

在呼吸科病房，很多慢阻肺和肺癌患者都有几十年的吸烟史。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住院后就彻底不抽烟了，但为时已晚。慢阻肺是不可逆的，肺功能的下降只能延缓不能恢复；肺癌的治疗过程更是漫长而痛苦。这些患者常对医生说的一句话是：“早知道会这样，当年怎么着也要戒掉。”

闵凌峰在门诊中经常用一个数据鼓励戒烟者：35岁戒烟，比继续吸烟的人平均多活10年；40岁戒烟，多活9年；50岁戒烟，多活6年；60岁戒烟，也能多活3年。戒烟从放下香烟的那一刻开始，身体就启动了自我修复——20分钟后血压开始下降，8小时后血中一氧化碳浓度恢复正常，24小时后心梗风险降低，3个月后肺功能改善，一年后冠心病风险下降一半，五年后中风风险降到不吸烟者水平，十年后肺癌风险降低到接近不吸烟者。

医生们也清楚，这些数字对健康的烟民来说往往缺乏冲击力。“吸烟的危害是缓慢累积的，今天抽一包，明天抽一包，身体不会立刻出问题。这种延迟反馈让很多人产生侥幸心理，觉得坏事不会落到自己头上。”闵凌峰说，“没有切肤之痛，很难迈出这一步。”

内驱力是最强的武器

回顾王先生的戒烟经历，医生总结出一个关键因素：他最终成功，不是因为药物有多神奇，而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有一个足够强大的驱动力——给未出生的孩子做一个榜样，创造一个无烟的家庭环境。

这个驱动力让他在贴片失败后没有放弃，让他克服了对口服药的恐惧，让他在戒断反应最难熬的时候坚持了下来。药物帮他缓解了生理上的依赖，但真正支撑他走过漫长戒断期的，是那个对他来说比抽烟更重要的事情。

闵凌峰在门诊中见过太多半途而废的例子。有些人花几百块钱买了戒烟药，吃了几片就扔到一边；有些人来了一两次就不再出现；有些人戒烟几个月后又悄悄复吸。分析这些失败案例，原因各不相同，但成功案例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找到了一个非戒烟不可的理由。

这个理由可能是孩子，可能是健康，也可能是某次被家人嫌弃身上烟味的尴尬。不管是什么，它必须是戒烟者发自内心认同的，而不是别人强加的。闵凌峰把这些称为“内驱力”——戒烟这场持久战中，最关键的武器从来不是药物，而是藏在戒烟者心底的那股力量。

苏北人民医院戒烟门诊的医生们每次接诊新患者，都会花大量时间做一件事：帮助他找到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戒烟理由。这个过程有时很顺利，有时需要好几次门诊才能逐渐清晰。但医生们认为，这个时间花得值。没有内驱力，再好的药也难以维持长期戒烟；有了内驱力，即使偶尔复吸，戒烟者也会有动力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