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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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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应话的道道
高宝兴，一家亲。虽然亲如一家，但说话却各有腔调，自有风韵。窃以为，高邮、兴化的方言研究人数多、成就大，宝应似乎不怎样。直至前些时候遇到王荣华，才慢慢改变了我的陈旧认知。王荣华40多年写了80多万字关于宝应话的田野调查和方言研究，散见于当地的报刊和外地的学术平台，这些文章大多短小精悍，笔调轻松，涉笔成趣，雅俗共赏，使宝应话的道道不言自明。
宝应话真的不能小看，其中藏有很多的古音古义。这是当代与古代的精神脐带，是通向未来的血脉纽带，也是宝应人安身立命的文化根脉。每当遇到挫折一时想不开时，劝人的话总是“捅捅窝子发财”。许多人对“捅”的理解多为“白刀进红刀出”，而且读成变了调的tòng，殊不知，“捅”的本意是招引、前移，引申义才是用棍棒刀枪等戳刺，这是宋代官修韵书《集韵》中有明确记载的。农村办大事搭厂棚，一般人会望文生义将“厂棚”写成“敞棚”，须知“厂”在古代就指有顶无壁的简易房子，《集韵》的解释：“厂，屋无壁也。”像这样的古音古义，在宝应话里比比皆是。比如，形容人腰杆粗壮的“奘”，久居某地的“猴”，让人快吃的“食（yì）”、勤劳挣钱的“寻（qín）”。王荣华用一段宝应话恰如其分地说明了这些隐藏在人们身边千百年的古音古义：“小二子，隔壁小三子天天寻（qín找）的都是奘（jiǒng粗）长鱼，你今个跑远点，多捅（tǒng更换地点）几个地方寻长鱼去，千万不要在外面捅（tòng戳刺）漏子啊。”这句宝应话并不复杂，也不难写，但真正懂其来龙去脉的并不多，把它说清楚的就更屈指可数了。而王荣华做到了，实属不简单。
宝应话在古典名著中不时地被发现，这得益于王荣华的披沙拣金。“活作业”，宝应话里形容一个人无事生非，做出有违公序良俗的事，结果被人嘲笑谩骂。“作业”在王荣华的理解中，就是做违背世俗常规的事。《红楼梦》之中出现的宝应话特别多，“作业”即其一例，第23回贾政骂贾宝玉是“作业的畜生”，与宝应话里“作孽”（宝应话“作业”的通俗写法）的意思一模一样。第24回宝玉笑道：“等一会儿睡下，再细细的算账。”这句话里的“细细的”宝应人也经常挂在嘴边，就是不急不慢、认真仔细的意思，偏偏《红楼梦》里也时常出现，这样的宝应话还土吗？不但不土，而且还坦然亲切。“不是我说”也是宝应话里的婉辞，相当于“请你谅解、这话我不得不说”，想不到《红楼梦》里也不嫌啰唆，把这句宝应话运用得如此熨帖，第80回凤姐对贾琏说：“珍大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你看看曹雪芹竟然也会说宝应话。除此之外，《红楼梦》里的“跟前”、“头里”、“孤拐”、“鬼鬼唧唧”、“拿大”、“些个”等等，都是宝应话里司空见惯的。其实，宝应话出现在《红楼梦》里并不偶然，因为曹雪芹在扬州住过，身边的扬州人有很多是宝应来的，曹家几代人都有宝应的好朋友，《红楼梦》中出现宝应话也就顺理成章了。《水浒传》《西游记》里也被王荣华发现有许多宝应话，自以为是土得掉渣的宝应话在文学经典里身价并不低。
宝应话里的人生智慧也不可低估，许多话是一代代传承下来的，至今听来仍未过时。“喊人不折本，舌头打个滚。”这是教育孩子做人的，循循善诱、朗朗上口。“阴天驮穰草，越驮越重。”这是警告事情不能久拖不决，形象直观。“养儿强似父，要钱做什么；养儿不如父，拆屋卖梁柱。”这是谈论育儿经的。“会做事的媳妇两头瞒，不会做事的媳妇两头传，”这是劝人慎言、免生口舌是非的。诸如此类的宝应话不胜枚举，别以为它只是过时的老话，相反，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些宝应话就像陈年古酿历久弥新，因为时间给出了答案。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个地方说一种话。就扬州而言，扬州评话声名远播，在外地人听来可能下属的市县区说的都是扬州话。就高邮、仪征、宝应而言，却是各不相同，最突出的标志是腔调不一样，个别用词也很特殊。走在扬州街头，听他们说话，基本上能辨别是哪个市县的人。有时方言犹如老乡的身份证，听其言便知其生于何地、长于何方。然而城市化的推进，普通话的推广，应用场景不再，使用人群锐减，使得方言迅速流失，会讲方言的越来越少，更不要说研究方言的了。
我们还要不要方言？其理论研究还有没有价值？这是许多年轻人想不通的地方，也是极少数激进者极力否定的地方。殊不知，地方文化的和而不同正在于南腔北调的方言。方言里有文化根脉、历史沿革、风土人情、民间智慧。方言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会与时俱进，吐故纳新，推陈出新，但无论怎么变，都是万变不离其宗，旧中有新，新中有根。整体把握方言的发展态势，系统梳理方言的演进规律，认真撰写方言的学术著作，就得有扎实的语言学理论支撑、广泛的田野调查、细致的考证功底、敏锐的学术嗅觉、勇敢的质疑精神、惯有的持之以恒。
方言研究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宝应的王荣华，这位1986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的老大学生，上学时就对语言音韵学感兴趣，又遇上了名师王世华。告别校门，踏入社会，工作之余就琢磨宝应话。对习以为常的家乡宝应话，很多人往往会说未必会写，会写未必知其来历，知其来历未必懂其应用。会说会写，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化为大众文化普及成果，靠的就是地方文史学者的责任感和使命感。燕子衔泥，日积月累，直至退休，王荣华工作之余，就忙一件事，那就是宝应方言田野调查与学术研究。这些消息，我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得知的，听后无比感动。感动的是他一往情深于探索家乡宝应话里的道道，从宝应家乡话入手，做最接地气的学术，为文脉传承尽心；感动的是那份对兴趣的升华，真正的学术源自兴趣，而将兴趣转化为学术，凭的是选择，靠的是执着，拼的是见识，发人之所未发，说出“人人心中有、个个笔下无”的新意，而且能系统化集成，这才是学术。
由此来看，王荣华达到了。他经历了从兴趣到学术的螺旋式上升，实现了从日积月累到厚积薄发的跳跃式转型，品尝了从势单力薄到携手共进的大团圆喜悦。这既是他个人之幸，也是时代之幸，更是宝应之幸。因为王荣华的宝应话研究，为宝应留下了赖以传承的文脉。期待他的《宝应方言词典》《宝应方言杂谈》《宝应方言志》能早日刊行。（作者：金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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